社内要闻

含英咀华忆恩师——献给教师节

发布日期:2018-09-10    浏览次数:154

1964年,在一个风霜高洁的仲秋,耸立在蚌山公园以西的“阅报栏”,文化馆工作人员每天准时张贴邮递员送来的《人民日报》和《安徽日报》供大家阅读。我在下班后走在公园北大门西行的人行道上,总是习惯地,时间或长或短地站在那儿浏览一番。一天,我正颇有兴趣地看一篇有关生物学方面的文章。只听飕飕一股疾风把报纸西上角吹离墙板,我无奈地伸手要扶,这时隔着一个读者旁边的一位白发老者,不慌不忙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,两手颤颤巍巍地抹了抹瓶口内白色浆糊把脱离的一角,熟练地粘上。这一刹那间实在令我感动。老先生好像是有备而来,估计他是经常在此读报,而且是不止一次地粘报。当时新闻媒体正在全国广泛宣传、开展学习雷锋同志精神的群众运动,我以崇敬的眼光注视这位好人。我看他,正巧他也看我,目光相触。“哎呀!您不是陆老师吗?”形销骨立的他,比从前老多了,他于1950年当选为蚌埠市人民代表,又是民盟盟员,市模范教师。此时,老人也以惊讶的神情对我:“我是陆炎,我对你印象很深。还记得曾给你们讲授《汉语》课;1960年我在劳教时,你曾委托史老师给我捎带‘跃进饼’解饥”。(史老师是我小学老师,是他的夫人。)他接着自卑、气馁地叙述:“今年5月份解除劳教回家,深居简出诚恳接受党和政府监督,反躬自责继续改造自己,因此任何亲友、学生都没有告知,避免影响他人前途。我天天为居委会下属辖区打扫卫生,来这里看党报,是为了学习、覃思。今天因为迎接区里大检查,推迟了劳动时间,恰巧遇到了你。”他愧喜交织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慎重地说:“今后在这里如果见到我,不必再称呼老师,因为我的右派帽子还没有抹去!”我只有无奈地苦笑说:“您曾经为我们传道受业解惑也。”

毕竟是一位专业教育者,总有他职业性的习惯——真诚关爱自己学生的进步。尽管身处逆境,也掩饰不了情意拳拳,他竟问起我近年来的学习与工作。我只有简洁、诚实地回答:“学习紧张,工作顺利。每周二、四晚上到市直机关大学(现在电大前身);三、五下班后即以团干身份带领园林处青年同志学习《毛选》或党中央重要《社论》;每两个月有一周到安徽农学院读面授函授生园林课。目前迫切需要读懂一些园艺古籍,它就像学中医必须读懂‘医古文’一样重要。比如从西晋稽含《南方草木状》、北宋周师厚的《洛阳花木记》直到明代王象晋的《群芳谱》等。这些名著每当我读起来,总觉得艰深晦涩,却不像那些学者们引用时候朗朗上口,生动有韵。我想这还是由于古汉语基础薄弱所致。”陆老师频频点头说道:“你讲对了,今后如果真遇到这样的难题,可以到我家帮你辅导。”听到这么一句承诺,我被激动地失态,握住老人温暖皲裂的双手,从此读上了学习古汉语的渠道。

每逢周六的黄昏,乘老师一家吃过晚饭之后,我风雨无阻准时提一册册灰黄色线装书籍登门移樽就教。他的卧室兼书房不足30平方米,陈设十分简朴,可用一个“旧”字来概括,则是旧桌、旧床、旧被褥,但其中却也有靓丽的一旧——设计高低错落有致的鸡翅木书架,上面分类摆放着马恩列斯毛、二十四史等经典及英法俄外文工具书。让人心悦诚服,目不暇接。我们师生各坐书案东西,没有闲聊,更无寒暄,立即按照他那传统教学方法循序渐进。此时此刻老人精神焕发,数天前所见到那种郁结心态已荡然无存了。我是边听边记,他出言有章,妙语解颐。比如“华”字,第一是名词,它和“花”字相通,如名花,“常恐秋节至,焜黄华叶衰。”第二是形容词,如花白,“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”第三是动词,如开花,“桃李始华”。大半年过后,他又为我讲授《古韵标准》、《古音》、《古语词》等。由于词汇发展和变化,在现代语言中已消亡或为别的词所代替的古代的词,如“足”(脚)、“目”(眼睛)等,现在较多地保留在成语里,如“削足适履”、“一目了然”等。一个周六的下午,我因到新华书店买书,就提前走到陆老师家,这次早到被我发现一个令我吃惊的秘密,他一家都在晚餐,而独有他在伏案备课。我讲:“陆老师,您怎么这样认真!让我实在过意不去。”他说:“我好多年没有讲课了,这也算是温故而知新吧,我要过好教师‘瘾’。每当你在我面前听课,我都是把你当做10个、20个乃至全班学生。”

春去秋来,接着陆老师开始为我讲授《古文观止》。凡是讲选的文章,他都要求我首先能够背诵;其次是通过作业,把古文译为白话文,体现古为今用。他先示范,每上新的一课,动情地背诵,有时背完之后眼泪连珠般地滴了下来。尔后再逐段、逐句、逐字地解释。这些优秀作品是自康熙三十二年,由吴楚材、吴调侯叔侄二人合编,问世以来在旧式学堂中,是广受欢迎的教材,它成为中国古典文最好的选本之一。从周文《左传》到明代殿后的《五人墓碑记》,共分12卷,222篇,是骈文、散文俱有的抒情写景、记史叙事、咏物明志和表彰信札等。故有书卷在手,含英咀华之说。直到1966年“文革”开始的年底,正规学校被迫“停课闹革命”,我们这个小课堂才算终止,非常遗憾这部代代相传的文集,还有三分之二没能学到!

回顾那两年多家庭蒙学岁月,是恩师的“心血”,浇灌了一个对古汉语无知的青年,让我受益匪浅。让我在实用中基本读懂综合类古籍如后魏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、唐代段成式的《酉阳杂俎》等;基本读懂专类花谱如宋代宋伯仁的《梅花喜神谱》,还有同时代著名学者、文学家欧阳修的《洛阳牡丹记》。这些洋洋洒洒的鸿篇巨制都是中外园艺家们必读教材。如果没有古汉语基本知识,又怎么能向古代传统科学文化学习呢?他为我后来在《中国园林》、《中国花卉盆景》和《花木盆景》等刊物上登载园林论文、花卉文化散文、诗歌奠定了基础。

“莫道桑榆晚,微霞尚满天。”陆老师事业功德,老而益明。他是随着“拨乱反正”政策的落实,随着“改革开放”的进行,相继喜讯连连,硕果累累。蚌埠市教育局党组根据中共中央197855号文件精神,对陆炎同志的“右派”经复查,属于错划,予以改正,恢复其政治名誉,恢复工作。接着他被调往三十二中任外语教师。陆老师自返回教育战线之后,积极投入工作,成绩斐然,在校获得先进工作者、模范教师等称号。1982年被市政协第八届委员会增补为市政协委员,(直到第九届届满退休)。1983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,成为中共党员。多少年心向往之的目标,终于如愿以偿。安享遐龄的老师于2001年春节病逝,今年恰是他百龄冥寿。这十多年又有几位老师过世,更令人缅怀这些远去的先生。在这第34个教师节到来前夕,我愈加尊重教师这一高尚职业。我要吟诵一首现代诗人、思想家闻一多先生的《红烛》其中主要诗句:“红烛啊!为何更须烧蜡成灰,然后才放光出?培出慰藉地花儿,结成快乐的果子!红烛啊!‘莫问收获,但问耕耘。’”耕耘者是教师,收获人则是学生。(鉏金榜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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